吹雪白皚,行經日本大阪府的阪急電鐵終於艱難地抵達淀川站,樣貌木然質樸的李染然提起皮箱,準備下車。臨座和服男子頭頂西洋小禮帽,性格似風趣精明,左右各摟抱兩名貌姿甜美時髦的少女,對於李染然藍襖褂綠棉袍裝束頗感興味,輕佻問:「聽說孫文辭職,由袁世凱繼任臨時大總統?」李染然不予理會,逕自踩著豆紅色車廂木梯,站上雪積至膝的月臺。男子哈哈一笑,隨後亦協兩少女登月臺。
李染然出得車站,已近傍晚,更因雪天,附近商家早點燈,遭週看來迷濛倒像深夜,他投宿名為「魚次郎淀屋」的賤價旅舍。不知何故,方才那車上男子竟也獨身來投宿。
「哈,是你,」男子一入旅社,便喜見李染然默默在老舊左廳堂用晚餐,很乾脆地與之同桌對席,看李染然只吃碗稀淡咖哩飯,豪氣說道:「魚次郎,上幾壺清酒,一些好菜!」老闆魚次郎答應,手腳快活地端上魔王燒酒、串烤香魚和雞胗等酒菜,琳瑯豐富,男子相熟老闆,或許是當地人吧。「我叫小林一三,你呢?」(按:小林一三 こばやし いちぞう,山梨縣人,跨時代性企業家,亦曾任明治政府商工大臣,先後創立阪急電鐵1907、寶塚歌劇團1913、阪急百貨1929、東寶映畫1932等。)
李染然充耳不聞,小林一三大口吃下半尾香魚,笑:「你身上有賭徒的特有味道。」
「我非賭徒。」李染然直瞪眼,那話似乎刺中罩門。
「嘿,說話了!你非賭徒?不,那味道沒錯。」小林一三毫不懷疑自己的判斷,「我也是賭徒,生意場上的賭徒,而你,命運的賭徒。」
李染然凝視對方,直覺告訴,小林一三氣勢雄烈,非富則貴,若能尋他幫助,眼下難事必易解決:「我要找一個女人,你幫得了我嗎?」小林ㄧ三欣賞李染然孤狼高傲,直言不諱性格:「只要那女人還活在關西地區,我就找得到。」李染然好笑,搖頭。「你不信?」小林ㄧ三挑眉。憑他隨口ㄧ句話,即便翻覆整個大阪亦非難事。
李染然和顏,挾起塊雞胗細細咀嚼,誾語:「相信,只是覺得好笑,從電車上開始,你就好像不肯放過我,為什麼?」小林ㄧ三開懷大笑:「那當然,我喜歡身上有賭徒味道的人。你打哪來,上海?北京南京?」
「臺灣。我來找一名臺灣女子,劉仙梅。」
晨,降雪驟歇,難得燦陽,李染然起早暢覺神清氣爽,預好兆頭,果然,午後小林一三差人口信,找到女子劉仙梅。才幾天光景。
李染然喜出望外,遇小林一三就急問:「她在哪?」
小林一三言詞閃爍,「不急,你先跟我去淀川異人(外國人)居留地。」
淀川異人居留區,美其名是崇洋的日本人專門規劃給外國人居住的高級住商區,麗第華宅林立,紳士淑女翩翩,然而拉車伕甫進此處,李染然即感不尋常,空氣中瀰漫脂粉味,流竄桃色。小林一三見李染然面色奇異,不禁冷笑:「看來你也感覺到,那些個洋人在東瀛作威作福,姦殺擄掠,此處名義上光鮮亮麗,實則藏汙納垢,天天都有日本女子被送來當妓。」小林一三手指佛蘭西(法國)副使館,「進去吧。」行事謹慎圓滑,他早打點、賄賂好館內管家,獲得和佛蘭西副使會面機會。
「喔,小林先生真是稀客,有朋自遠方來,不亦樂乎。」佛蘭西副使橫行臃腫身材來豪華小偏廳,審視李染然、小林一三,霸道地往他那張搶自神戶中華街古董店的麒麟交背椅坐下。李染然心側冷笑,三等人流竟敢吊起孔夫子書袋,還大搖大擺上坐中國王公貴族圍獵用椅,怎麼,來狩他這弱雞?
「還望跟副使大人再領教一場牌局呢。」小林一三語氣略帶敵意,聽來兩人曾有賭桌上的過節。
「今天帶打手來著?」佛蘭西副使睥睨李染然。
「不錯,這位李先生是玩西洋牌的高手。」李染然微訝,他確實精通西洋牌賭局,不知小林一三從何得知。小林一三暗向李染然湊耳低聲:「你儘管玩牌,碼數輸贏算我。不玩牌,你就見不著劉小姐啦!」李染然緊抿嘴點頭。
「他會Whist─Auction Bridge?(按:橋牌前身,為十六世紀英國人惠斯特Whist創立牌局規則) 我不信!」
「信或不信,咱們來局便得,副使大人敢不?」小林一三卑恭中顯露狂妄。
「哼,我會不敢?小林先生,你口氣忒也無理,好,咱們來下幾局。」佛蘭西副使扯喉嚨大叫:「阿梅,妳下來!」
李染然震驚,叫得可是他魂牽夢縈的小師妹劉仙梅?
片刻,細柔憐音飄搖慢吟:「漂泊柳絮添殘愁,蒼涼綠竹失晶瑩,去留生死,歎佛捨金蓮,嫁與狂風怒雨天不問,累鎖高臺!」李染然聞聲臉熱心酸,情苦淒惶,不是劉仙梅卻又誰?此首〈點水粉〉正李染然少年文作。一孱弱秀緻女子,金釧銀釵,青襖墨裙,孤芳疲憊地進入小偏廳向眾人行禮,佛蘭西副使得意地介紹他強行娶來的年輕太太:「我夫人劉仙梅。」劉仙梅目光渙散,彷彿壓根底兒不識李染然,則李染然依舊默不作聲。饒小林一三機巧多智,也參不透倆人端倪。
作者/淦亨
命運撲克牌指導老師/占卜大觀園 李霈禎老師
待續0-2 【Prologue 鬥牌一九一二】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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